乃粒第一
宋子曰:上古神农氏若存若亡,然味其徽号两言,至今存矣。
生人不能久生,而五谷生之;五谷不能自生,而生人生之。土脉历时代而异,种性随水土而分。不然,神农去陶唐,粒食已千年矣,耒耜之利,以教天下,岂有隐焉?而纷纷嘉种,必待后稷详明,其故何也?
纨裤之子,以赭衣视笠蓑;经生之家,以农夫为诟詈。晨炊晚饷,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!
夫先农而系之以神,岂人力之所为哉!
总名
凡谷无定名。百谷,指成数言。五谷,则麻、菽、麦、稷、黍,独遗稻者,以著书圣贤起自西北也。
今天下育民人者,稻居什七,而来、牟、黍、稷居什三。麻、菽二者,功用已全蔬、饵、膏、馔之中,而犹系之谷者,从其朔也。
稻
- 凡稻种最多。不粘者,禾曰秔,米曰粳;粘者,禾曰稌,米曰糯(南方无粒黍,酒皆糯米所为)。质本粳而晚收带粘(俗名婺源光之类),不可为酒,只可为粥者,又一种性也。
- 凡稻谷形有长芒、短芒(江南名长芒者曰浏阳早,短芒者曰吉安早),长粒、尖粒,圆顶、扁面不一。其中米色有雪白、牙黄、大赤、半紫、杂黑不一。
- 湿种之期,最早者春分以前,名为社种(遇天寒有冻死不生者),最迟者后于清明。凡插种,先以稻麦稿包浸数日,俟其生芽,撒于田中,生出寸许,其名曰秧。秧生三十日,即拔起分栽。若田亩逢早干、水溢,不可插秧。秧过期,老而长节,即栽于亩中,生谷数粒,结果而已。凡秧田一亩所生秧,供移栽二十五鱼。
- 几〔凡〕秧既分栽后,早者七十日即收获(粳有救公饥、喉下急,糯有金包银之类。方语百千,不可殚述),最迟者历夏及冬二白日方收获。其冬季播种,仲夏即收者,则广南之稻,地无霜雪故也。
- 凡稻旬日失水,即愁早干。夏种冬收之谷,必山间源水不绝之亩,其谷种亦耐久,其土脉亦寒,不催苗也。湖滨之田,待夏潦已过,六月方栽者,其秧立夏播种,撒藏高亩之上,以待时也。
- 南方平原田多一岁两栽两获者。其再栽秧,俗名晚糯,非粳类也。六日刈初禾,耕治老稿田,插再生秧。其秧清明时己偕早秧撒布。早秧一日无水即死,此秧历四五两月,任从烈日暵干无忧。此一异也。凡再植稻,遇秋多睛,则汲灌与稻相终始。农家勤苦,为春酒之需也。
- 凡稻旬日失水,则死期至,幻出早稻一种,粳而不粘者,即高山可插,又一异也。
- 香稻一种,取其芳气,以供贵人,收实甚少,滋益全无,不足尚也。
稻宜
- 凡稻,土脉焦枯,则穗实萧索。勤农粪田,多方以助之。人畜秽遗,榨油枯饼(枯者以去膏而得名也。胡麻、莱菔子为上为上,芸苔次之,大眼桐又次之,樟、柏、棉花又次之),草皮、木叶,以佐生机,普天之所同也(南方磨绿豆粉者,取溲浆灌田,肥甚。豆贱之时,撒黄豆于田,一粒烂土方三寸,得谷之息倍焉)。
- 土性带冷浆者,宜骨灰蘸秧根(凡禽兽骨),石灰淹苗足。向阳暖土不宜也。
- 土脉坚紧者,宜耕陇,叠块压薪而烧之。埴坟松土不宜也。
稻工
- 凡稻田刈获不再种者,土宜本秋耕垦,使宿稿化烂,敌粪力一倍。或秋旱无水及怠农春耕,则收获损薄也。
- 凡粪田,若撒枯浇泽,恐霖雨至,过水来,肥质随漂而去。谨视天时,在老农心计也。
- 凡一耕之后,勤者再耕三耕,然后施肥,则土质匀碎,而其中膏脉释化也。凡牛力穷者,两人以扛(杠)悬耜,项背相望而起土。两人竟日,仅敌一牛之力。若耕后牛穷,制成磨耙,两人肩手磨轧,则一日敌三牛之力也。
- 凡牛,中国惟水、黄两种。水牛力倍于黄,但畜水牛者,冬与土室御寒,夏与池塘浴岁,畜养心计亦倍于黄牛也。凡牛,春前力耕汗出,切忌雨点,将雨,则疾驱入室。候过谷雨,则任从风雨不惧也。
- 吴郡力田者以“锄”代耜,不惜牛力。愚见贫农之家,会计牛值与水草之资,窃盗死病之变,不若人力亦便。假如有牛者,供办十亩,无牛用锄而勤者半之。既已无牛,则秋获之后,田中无复刍牧之患,而菽、麦、麻、蔬诸种,纷纷可种。以再获偿半荒之母,似亦相当也。
- 凡稻,分秧之后数日,旧叶萎黄而更生新叶。青叶既长,则耔可施焉(俗名挞禾)植杖于手,以足扶泥壅根,并屈宿田水草使不生也。凡宿田茵草之类,遇耔而屈折,而稊稗与茶蓼足力所可除者,则耘以继之。耘者苦在腰手,辩在两眸。非类即去,而嘉谷茂焉。从此,泄以防潦,溉以防早,旬月而奄观銍刈矣。
稻灾
- 凡早稻种,秋初收藏。当午晒时,烈日火气在内,入仓廪中,关闭太急,则其谷粘带暑气(勤农之家偏受此患)。明年田有粪肥,土脉发烧,东南风助暖,则尽发炎火,大坏苗穗。此一灾也。若种谷晚凉入廪,或冬至数九天收贮雪水、冰水一瓮(交春即不验),清明湿种时,每石以数碗激洒,立解署气,则任从东南风暖,而此苗清秀异常矣(崇在种内,反怨鬼神)
- 凡稻撒种时,或水浮数寸,其谷末即沉下,骤发狂风,堆积一隅。此二灾也。谨视风定而后撒,则沉匀成秧矣。
- 凡谷种生秧之后,妨雀鸟聚良。此三灾也。立标飘扬鹰俑,则雀可驱矣。
- 凡秧沉脚未定,阴雨连绵,则损折过半。此四灾也。邀天睛霁三日,则粒粒皆生矣。
- 凡苗既函之后,亩土肥泽连发,南风熏热,函内生虫(形似蚕茧)。此五灾也。邀天遇西风雨一阵,则虫化而谷生矣。
- 凡苗吐穑之后,暮夜鬼火游烧。此六灾也。此火乃朽木腹中放出,凡木毋(母)火子,子藏毋(母)腹。毋(母)身未坏,子性千秋不灭。每逢多雨之年,孤野墓坟多被狐狸穿塌。其中棺板为水浸,朽烂之极,所谓毋(母)质坏也。火子无附,脱毋(母)飞扬。然阴火不见阳光,直待日没黄皆,此火冲隙而出,其力不能上謄(腾),飘游不定,数尺而止。凡禾穑叶遇之,立刻焦炎。逐火之人,见他处树根放光,以为鬼也,奋梴击之,反有鬼变枯柴之说。不知向来鬼火见灯光而已化矣(凡火未经人间灯传者,总属阴火,故见灯即灭)。
- 凡苗自函活以至颖栗,早者食水三斗,晚者食水五斗,失水即枯(将刈之时少水一升,谷数虽存,米粒缩小,入碾曰中亦多断碎)。此七灾也。汲灌之智,人巧已无余矣。
- 凡稻成熟之时,遇狂风吹粒殒落,或阴雨竞旬,谷粒沾湿自烂。此八灾也。然风灾不越三十里,阴雨灾不越三百里,偏方厄难,亦不广被。风落不可为。若贫困之家。苦于无霁,将湿谷升于锅内,燃薪其下,炸去糠膜,收炒糗以充饥,亦补助造化之一端矣。
水利
- 凡稻妨早借水独甚五谷。厥土沙泥、硗腻,随方不一,有三日即干者,有半月后干者。天泽不降,则人力挽水以济。
- 凡河滨有制筒车者,堰陂障流,绕于车下,激轮使转,挽水入筒,一一倾于枧内,流入亩中。昼夜不息,百亩无忧(不用水时,拴木碍止,使轮不转动)。
- 其湖池不流水,或以牛力转盘,或聚数人踏转。车身长者二丈,短者半之,其内用龙骨拴串板,关水逆流而上。大抵一人竟日之力,灌田五亩,而牛则倍之。
- 其浅池、小浍,不载长车者,则数尺之车,一人两手疾转,竞日之功,可灌二亩而已。
- 扬郡以风帆数扇,俟风转车,风息则止。此车为救潦,欲去泽水,以便栽种,盖去水非取水也,不适济早。用桔槔、辘轳,功劳又甚细已。
麦
- 凡麦有数种。小麦曰来,麦之长也;大麦曰牟,曰[禾广] ;杂麦曰雀,曰荞。皆以插种同时,花形相似,粉食同功,而得麦名也。
- 四海之内,燕、秦、晋、豫、齐、鲁诸道,烝民粒食,小麦居半。西极川、云,东至闽、浙、吴、楚腹焉,方长六千里中,种小麦者,二十分而一,磨面以为捻头、环饵、馒首、汤料之需,而饔飧不及焉。种余麦者,五十分而一;闾阎作苦,以充朝膳,而贵介不与焉。[禾广] 麦独产陕西,一名青稞,即大麦随土而变而皮成青黑色者,秦人专以饲马,饥荒人乃良之(大麦亦有粘者,河洛用以酿酒)。雀麦细穗,穗中又分十数细子,间亦野生。荞麦实非麦类,然以其为粉疗饥,传名为麦,则麦之而已。
- 凡北方小麦,历四时之气,自秋播种,明年初夏方收。南方者,种与收期,时日差短。江南麦花夜发,江北麦花昼发,亦一异也。大麦种获期与小麦相同。荞麦则秋半下种,不两月而即收。其苗遇霜即杀,邀天降霜迟,迟则有收矣。
麦工
- 凡麦与稻,初耕垦土则同,插种以后,则耘耔诸勤苦皆属稻,麦惟施耨而已。
- 凡北方厥土坟垆易解释者,种麦之法,耕具差异,耕即兼种。其服牛起土者,耒不用耕〔耜〕,并列两铁于横木之上,其具方语曰镪〔耩〕。镪〔耩〕中间盛一小斗,贮麦种于内,其斗底空梅花眼,牛行摇动,种子即从眼中撒下。欲密而多,则鞭牛疾走,子撒必多;欲稀而少,则缓其牛,撒种即少。既撒种后,用驴驾两小石团,压埋麦。凡麦种紧压方生。南方地不北同者,多耕多耙之后,然后以灰拌种,手指拈而种之。种过之后,随以脚根[跟]压土使紧,以代北方驴石也。
- 耕种之后,勤议耨锄。凡耨草用阔面大 。麦苗生后,耨不厌勤(有三过四过者),余草生机尽诛锄下,则竟亩精华尽聚嘉实矣。功勤易耨,南与北同也。凡粪麦田,既种以后,粪无可施,为计在先也。陕、洛之间,忧虫蚀者或以砒霜拌种子;南方所用惟炊烬也(俗名地灰)。南方稻田,有种肥田麦者,不冀麦实。当春小麦大麦青青之时,耕杀田中,蒸罨土性,秋收稻谷必加倍也。
- 凡麦收空隙,可再种他物。自初夏至季秋,时日亦半载,择土宜而为之,惟人所取也。南方大麦有既刈之后,乃种迟生粳稻者。勤农作苦,明赐无不及也。
- 凡荞麦,南方必刈稻、北方必刈菽稷而后种。其性稍吸肥腴,能使土瘦,然计其获入,业偿半谷有。勤农之家,何妨再粪也!
麦灾
- 凡麦妨患,抵〔衹〕稻三分之一。插秧以后,雪、霜、睛〔晴〕、潦皆非所计。麦性良水甚少,北土中春再沭〔沐〕两水一升,则秀华成嘉粒矣。
- 荆、扬以南,唯患霉雨。倘成熟之时,睛〔晴〕干旬日则仓廪皆盈,不可胜食。扬州谚云:“寸麦不怕尺水。”谓麦初长时,任水永顶无伤;“尺麦只怕寸水”,谓成熟时,寸水软根,倒茎沾泥,则麦粒尽烂于地面也。
- 江南有雀一种,有肉无骨,飞食麦田,数盈千万,然不广及,罹害者数十里而止。江北蝗生,则大祲〔祲〕之岁也。
黍稷 梁粟
- 凡粮食米而不粉者种类甚多。相去数百里,则色、味、形、质,随方而变,大同小异,千百其名。北人唯以大米呼粳稻,而其余概以小米名之。
- 凡黍与稷同类,梁与粟同类。黍有粘有不粘(粘者为酒),稷有梗无粘。凡粘黍、粘粟,统名曰秫,非二种外更有秫也。黍色赤、白、黄、黑皆有,而或专以黑色为稷,未是。至以稷米为先他谷熟,堪供祭祀,则当以早熟者为稷,则近之矣。凡黍在《诗》、《书》有虋、芑、秬、秠等名,在今方语有牛毛、燕颔、马革、驴皮、稻尾等名。种以三月为时,五月熟;四月中时,七月熟;五月为下时,八月熟。扬花结穗,总与来、牟不相见也。凡黍粒大小,总视土地肥硗、时令害育。宋儒拘定以某方黍定律,未是也。
- 凡粟与梁统名黄米。粘粟可为酒。而芦粟一种,名曰高粱者,以其身高七尺,如芦、荻也。粱粟种类名号之多,视忝稷犹甚。其命名或因姓氏、山水,或以形似、时令,〔总〕之不可枚举。山东人唯以谷子呼之,并不知梁粟之名也。
- 巳〔已〕上四米,皆春种秋获。耕耨之法与来、牟同,而种收之候则相悬绝云。
麻
- 凡麻可粒可油者,惟火麻、胡麻二种。胡麻,即脂麻,相传西汉始自大宛来。古者以麻为五谷之一,若专以火麻当之,义岂有当哉?窃意《诗》、《书》五谷之麻,或其种已灭,或即菽、粟之中别种,而渐讹其名号,皆未可知也。
- 今胡麻味美而功高,即以冠白谷不为过。火麻子粒压油无多,皮为疏恶布,其值几何!胡麻数龠充肠,移时不馁。粔饵、饴饧,得粘其粒,味高而品贵。其为油也,发得之而泽,腹得之而膏,腥膻得之而芳,毒厉得之而解。农家能广种,厚实可性言哉!
- 种胡麻法,或治畦圃,或垄田亩。土碎草净之极,然后以地灰微湿,拌匀麻子而撒种之。早者三月种,迟者不出大署前。早种者,花实亦待中秋乃结。耨草之功,唯锄是视。其色有黑、白、赤三者。其结角长寸许,有四棱者,房小而子少;八棱者,房大而子多。皆因肥瘠所致,非种性也。收子榨油,每石得四十斤。馀其枯,用以肥田。若饥荒之年,则留供人食。
菽
- 凡菽,种类之多与稻、黍相等。插种收获之期,四季相承;果腹之功,在人日用,盖与饮食相终始。
- 一种大豆。有黑、黄两色。下种不出清明前后。黄者有五月黄、六月爆、冬黄三种。五月黄收粒少,而冬黄必倍之。黑者刻期八月收。淮北长征骡马,必食黑豆,筋力乃强。凡大豆视土地肥烧、耨草勤怠、雨露足悭,分收入多少。凡为豉、为酱、为腐,皆大豆中取质焉。江南又有高脚黄,六月刈早稻方再种,九、十月收获。江西吉郡种法甚妙:其刈稻田,竟不耕垦,每禾稿头中,拈豆三、四粒,以指极之。其稿凝露水以滋豆,豆性充发,复侵烂稿根以滋已。生苗之后,遇无雨亢干,则汲水一升以灌之。一灌之后,再耨之余,收获甚多。凡大豆入土未出芽时,妨鸠雀害,驱之惟人。
- 一种绿豆。圆小如珠。绿豆必小暑方种。未及小暑而种,则其苗蔓延数尺,结荚甚稀;若过期至于处暑,则随时开花结荚,颗粒亦少。豆种亦有二;一曰摘绿,荚先老者先摘,人逐日而取之;一曰拔绿,则至期老足,竟亩拔取也。凡绿豆磨澄晒干为粉,荡片搓索,食家珍贵。做粉溲浆,灌田甚肥。凡畜藏绿豆种之,或用地灰、石灰,或用马蓼,或用黄土拌收,则四、五月间不愁空蛀。勤者逢晴频晒,亦免蛀,凡已刈稻田,夏秋种绿豆,必长接斧柄,击碎土块,发生乃多。凡种绿豆,一日之内,遇大雨扳土,则不生。既生之后,妨雨水浸,疏沟浍以泄之。凡耕绿豆大豆田地,耒耜欲浅,不宜深入,盖豆质根短而苗直,耕土既深,土块曲压,则生者半矣。深耕二字,不可施之菽类,此先农之所未发者。
- 一种踠〔豌〕豆。此豆有黑斑点,形圆同绿豆,而大则过之。其种十月下,来年五月收。凡树木叶迟者,其下亦可种。
- 一蚕豆。其荚似蚕形,豆粒大于大豆。八月下种,来年四月收。西浙桑树之下,遍繁种之。盖凡物树叶遮露则不生。此豆与踠〔豌〕豆,树叶茂时,彼已结荚而成实矣。襄汉上流,此豆甚多而贱,果腹之功,不啻黍稷也。
- 一种小豆。赤小豆入药有奇功,白小豆(一名饭豆)当餐助嘉谷。夏至下种,九月收获,种盛江淮之间。
- 一种橹(音吕)豆。此豆古者野生田间,今则北土盛种。成粉荡皮,可敌绿豆。燕京负贩者,终朝呼橹豆皮,则其产必多矣。
- 一种白扁豆。乃沿篱蔓生者,一名蛾眉豆。
- 其他豇豆、虎斑豆、刀豆,与大豆中分青皮、褐色之类,间繁一方者,犹不能尽述。皆充蔬代谷,以粒烝民者,博物者其可忽诸!










